中央首长家的那些保姆们   

杨海鹏

  浙江诸暨,是西施的故乡。墨城坞,只是个不甚出名的山边小村,乡里的邮递员起初也搞不明白,这个貌不惊人的村庄,如何跟京城里的中央首长那么“贴心”:每年,总有不少汇款邮件包裹从北京那些“代号信箱”寄到村里一些老人手上。
  墨城坞500多户人家,大多出自一个祠堂,同姓一个大寿。
  寿家人耕读传家,偶涉商贾,却百年来没跟官字沾过边。
  他们不是首长们的“草鞋亲”。
  但在京城好些戒备森严的首长住所,你只要向门房通报一声“墨城坞寿家的”,就比今天进村长家还容易。
  原因只有一个,寿家有能干贤惠的媳妇女儿。近二十年间,她们有十多位在这些大院里帮过佣。
  她们凭自己的才智和持家的能力,在中南海和高干大院里确立了浙中保姆的名声,与她们地位悬殊的主人主妇甚至他们的儿女建立了真挚的友谊。
  
  王震家的保姆
  做得一手好女红
  陈菊花在王震家帮佣6年。警卫、杂役称她是王震夫人王季青的“陈秘书”。
  老太太没文化,但女红极好,口才也胜人一筹。
  为王家烧饭的大师傅见到她很买账:“你要是读过书,不就多了个陈慕华。
  ”陈菊花大妈是1983年夏天到王震家当保姆的。
  “我当时孩子都大了,田又不多,见村里的姐妹都到北京去,我想自己40多岁也没出过门,就跟着去了。”
  后来同乡给她介绍,去了王震家:“当时我听到,真有些怕,进了门就是‘10个不准’。”
  到了王震家,她的工作是“洗衣裳”、“打扫卫生”、“灌热水瓶”,“王震屋里三个儿子,四户人家,我总是从早忙到晚”。
  因为有“10个不准”,开始20多天,除了干活,陈菊花“一句闲话不敢讲”。
  惹她说话的是厨房的大师傅。“他们都是北方人,平常互相也斗,但因为我每天忙,不理他们,他们就想办法欺负我。”
  办法之一是在菜碟子上“做文章”。
  每天王家吃饭,端菜是陈菊花分做的,大师傅便把干净的菜碟子事先放在蒸笼边,“我端菜时碟子烫得要死,摔坏了好几个,他们却冲上来骂我。”那时“四人帮”粉碎不久,而姚文元恰恰就是诸暨人。大师傅、杂役们就用“姚文元”来激她。
  “我被他们捉弄过好多回,你烘热盘子,我端菜时就先用冷盘子托一下……
  晚上,一个人咽泪水,又不能跟王夫人讲,怕麻烦。”
  “后来他们叫我姚文元,我就说中央领导怎么都是南方人,你们北方人一天只会斗嘴巴,好吃懒做。我们诸暨出过西施,为了国家命也勿要……我们诸暨人就是遗臭万年,也轮不上你们!”
  陈大妈说,当时像“连珠炮”似地说了十几分钟,“轰”得对方瞠目结舌:
  “他们话也讲不出!”
  以后,师傅对她就客气了许多。
  王震平日生活粗放,穿衣服也只盯着一件旧中山装穿,“那时他活动多,白天换下衣服,连夜洗,连夜烫,有时上边临时通知,真要我命。”
  “我跟王季青商量,问她可不可以多做几件衣服备用,她十分为难。”
  那时陈菊花才知道王震平日脾气暴躁,加上患了膀胱癌,常常要发些无名火,家里人人都怕他,除了几个年幼的孙子。于是,菊花征得王震夫人的同意,到街上买了些便宜的化纤料子,按那件中山装的式样做了几件偷偷放进衣柜,与旧的那件放在一道儿。
  王震也不细看,穿上就走,回来觉得不对劲,问了情况,他没生气,反而哈哈直乐。
  “那几天我和季青都很紧张,怕他骂浪费。见他这副样子,想是肯定有老战友夸了他的新衣服。”
  这件事后,陈菊花与王震夫人亲密得像对老姐妹。
  王家与荣毅仁家交情甚好,荣家的保姆嵊县人盛凤娟,“样样能干煞”,向为主人夸耀。
  对王震夫人而言,她也有了个陈菊花,逢到荣家人,可以夸夸。“我做衣服是小时候跟堂姐学的,她开裁缝店,生意非常好”。“后来,一有时间,季青的衣服我也做,几个孙子的衣服也是我做。他们家最讲究的小儿媳妇从美国回来,衣服也是我做。”从洗衣妇到裁缝,在家里,地位高了许多。
  “王震有个唐秘书,大师傅们就叫我陈秘书。陈菊花说,她不喜欢这种称呼。
  但自从成“陈秘书”后,大师傅蒸馒头时,专门为她放进一盒大米饭。“那时我每顿只吃半只馒头,没力气。”
  王震家规甚严,工作人员很少有机会同席吃饭。陈大妈却有好几次,最后一次是她临走,“几年没回家,女儿马上要生孩子了。”
  最舍不得她的是王震夫人王季青。她送给陈菊花许多照片,都题了字,署名是“姐季青”。九年间,她们还通了十多回信。一封信中还对新聘的安徽小保姆有些抱怨。
  陈大妈说,要不是发洪水扭伤了腿,她还想去北京看一看,照顾季青大姐。
  在大妈的相夹中,还保存着十多张王震家人的照片。
  这些照片发洪水时都被浸泡过,人的身影面目已不清,只剩下些影子。但大妈还是很认真地拿给记者看:“这是王兵,这是王军,这是王之。”

  黄镇家的保姆
  平生就爱喝口酒
  寿国华给曾任驻法大使的黄镇当过半年保姆。她每餐不离酒,到北京时,姐妹们都为她发愁,担心她怎么能找到东家。但偏偏不嗜烟酒的黄镇,“尊重个人习惯”,而且为她打开家里的酒柜。寿国华家在村里算殷实之家。1988年时,三个女儿待嫁的待嫁,上学的上学,不用她操心。在家里,丈夫是“倒插门女婿”,大小事由她做主,看到村里的老姐妹一个个上了北京,她也想见见世面。
  到了北京,同乡们对她却是人见人愁。她有个“恶习”,每天不能离开酒,而且黄酒不解馋,平日一天喝烧酒就要四两到半斤,否则“浑身不对劲”。这习惯,是在小时候养成的。她父亲是村里的书法家,会治印,小楷出奇的秀拔,喝了酒,还要吟吟诗,但最后悔的是只生了两个女儿。寿国华说,很小的时候,她爸爸便用筷子点点两滴酒让她尝。
  到北京之后,她找了几家,人家听到“会喝酒的保姆”就吓跑了。七转八转,黄镇家急着要人,同乡便瞒着不说,把她介绍给黄家做饭,打扫卫生。
  黄老那时已80高龄。进了家门,寿国华做了第一顿饭,黄老觉得甚合口味。“他们家没什么规矩,很随便,我也是一直跟他们同桌吃饭。”
  看到黄家如此随意,寿国华憋不住提出“无理要求”,“我说在家乡我每顿饭都要喝些老酒。
  黄老的反应是:先是一愣,然后哈哈大笑;我也没想到,他说我们家尊重个人习惯。”
  黄镇是文人出身,在高级干部中,与乔冠华乔老爷一样颇具名士风度。此后,黄氏家宴中,席上保姆独配酒具,自酌自饮,也成一景。既为保姆,黄家每月的饭资,都由寿国华掌握。不过,刚开始时,酒钱是寿国华自己出,多是北京的二锅头,“过瘾是过瘾,没有家乡的酒厚好喝。”
  黄镇的长子黄山是名医教授,长寿国华一岁,偶尔也能喝几口。“黄山看我一个人喝,没事时,就说:‘小寿,一个人喝怪闷的,我来陪你喝几盅。’”这一陪也打开了黄家的酒柜。黄镇嗜书法,爱作画,别人以为文人嘛,必然“诗酒风流”,送给他不少名酒,放在柜子里无人问津。“我喝过不少好酒,中国的,外国的都有。寿国华得意地说,“黄老朋友多,黄山也是好交朋友,中国人、外国人都有,送酒索画求字的不少,我喝不光。”
  “他们过去一直是转送别人。”这些酒里,寿国华认为是洋酒“最好喝”,“时间长,味道好”。
  黄镇那时除了公务活动,书画交流,就是关进书房读书作画练书有次黄老写了幅“得意之作”,给同样爱书法的儿子看。黄山便把字展开,亮给寿国华看:
  “小寿,看这幅字怎么样?”
  “我看了看,有意说不怎么样。他又问怎么不怎么样,我说没我爸爸写得好。”
  一旁的黄镇听后嘿嘿直笑,寿国华说:黄老的散淡,“很像我爸爸”。现在想起来,她很后悔没要几幅黄老的字画,她家一向是用父亲的字装饰房间的。虽然嗜酒,但寿国华从未喝醉过,她回家是因为长女要结婚,“当家人”不能不在场,这一去10年,外孙已上小学了。
  
  胡耀邦家的保姆
  受到主人的谅解和礼遇
  墨城坞有两个老太太给胡耀邦家当过保姆:负责卫生的钱军爱,和为胡耀帮次子刘胡看孩子的王改琴。
  王改琴去北京,靠的是婆婆钱香梅。那时婆婆给吴冷西家当了许多年保姆了,她那时去北京,主要是发了洪水,家里困难,当保姆多了双挣钱的手,少了张吃饭的嘴。
  婆婆给她介绍的人家声名显赫,总书记胡耀邦。“我开始真有些怕,这可是广播里天天有的名字,有了闪失,真不得了。”
  王改琴的任务是照看胡耀邦的孙女,“这小人不好好吃饭,挑食,强迫她吃,马上又吐出来。”因此,这孩子长得很瘦,找了许多保姆都没辙。
  她在胡家干了整整四年,具体年份已说不清楚,“只记得刚去的那半年他还不是总书记,常到儿子屋里逗两个孙女,后来当了总书记,吃饭也要在办公室,整天见不着个影儿。”
  跟王改琴接触多的是胡耀邦夫人李昭,“她和胡耀邦每天早晨那顿饭,与我们一起吃。”
  “我没去时,想首长家吃的一定非常好,谁知跟普通百姓家没啥两样。”
  胡家的早餐是咸菜加稀饭,大人中,只有“总书记”特殊些,加个荷包蛋。
  午饭、晚饭则是分开吃,胡家是湖南人,嗜辣如命,与多是北方籍的工作人员分开吃。王改琴馒头吃得惯,只是觉得大师傅烧的小菜“味道不好”。
  王改琴养了三女一儿,抚育儿女的经验丰富,但碰见胡家孙女,也没多少主意。李昭有一回说起,让改琴用对付自己孩子的办法教育她孙女,听得改琴直怕——她教育孩子,只一个字:打。“那是‘龙子龙孙’,我一个乡下女人,怎么下得了手!”她只有去哄那个“小姑奶奶”,“还算顺利”,“在我前面,刘家辞掉了好几个,我干了,一直到孩子上学。”
  改琴没有多少机会接近胡耀邦。
  当了总书记,胡耀邦往往大清早别人没醒时就出来散步,回家很晚,有时彻夜呆在办公室批阅文件。王改琴说:“那么大年纪,还不如我们乡下老伯伯,可以睡睡安稳觉。
  胡耀邦去世时,王改琴首先想的是“屋里面挣大钞票的人没了,日子怎么过?”她说,那时她每月吃住免费,每月25元,而总书记一月的工资也只有320元,“他的孩子收入不高,要补贴,花钱的地方很多”。
  胡家另一保姆钱军爱现在上海帮佣,地址不详。她当年的姐妹说,她是在大屋(胡耀邦夫妇屋里)做的,总有机会跟总书记说两句话。
  钱军爱刚到北京时,从未给地板打过蜡,见地板脏了,忙用拖把蘸水去洗,把蜡全部弄掉了,水渗进地板缝儿里。
  胡耀邦听说这事情之后没责怪她,反而说:“情况总是慢慢熟悉的。”
  钱军爱在胡家也可以吃上米饭,据说也是出自胡耀邦的安排。有一次钱军爱被开水烫伤腿,胡耀邦夫妇还陪她打过吊针。
  王改琴说,胡耀邦很忌讳家里人和工作人员叫她们保姆,他总是说:“人是平等的”。

  周巍峙家的保姆
  每月还能得到汇款
  85岁的吴银凤当了40多年保姆,辗转京城四户人家。她是墨城坞保姆们的“领头雁”,十多个姐妹,都是她带到北京、介绍给首长家的。
  现在没儿没女的她回到故乡,周部长还给她发“退休金”。吴银凤35岁出去当保姆,在北京呆了40多年帮佣半世,她觉得最值得夸耀的事是:80岁时她觉得体力不支,坚持要回家,“周部长趁着去杭州开会,把我送到杭州,又把我男人叫出来,一起游了几天西湖”。最后,“用浙江文化厅长的车,把我们俩送到家里”。
  吴银凤张口闭口叫的“周部长”,是前文化部长,负责全国文联主席的周巍峙。她在周家帮佣17年。讲起40多年帮佣经历,沉痛中的吴妈妈泪流满面。
  她35岁时,两个孩子先后死掉,那时她伤心过度,常常神不守舍。在上海的一个浙江同乡可怜她,便把她带到上海,一是散散心,二是为他带孩子。解放后这户人家去了北京,正巧当时供给制取消,他们再雇不起她,便把她介绍给卫生系统的高干吴家。“吴家的三个小孩都是我带大的”,那时她对待他们“跟自己家人一样”。“文革”时,吴家被打倒,吴银凤只好离开,在公安部一个老副部长家侍候病人。
  病人故去时,“文革”已经结束。她又到了周家帮佣,“那时周部长问过吴医生,吴医生说我工作人品没得挑。”
  在周部长家17年,是她一生中最已愉快的17年,年轻人待她如同长辈,周部长发了工资,直接由秘书交给她。“生活很惬意,心情好呀!”
  在这17年间,她先后将同村的姐妹十多人带到北京。陈菊花说:“我们这边女人能干,比别的地方的保姆都贤德,是吴妈妈打响了牌子。”
  她成了十几个人的“头儿”。忙好工作,老姐妹们常常结伴在京城游玩,由于吴妈妈是介绍人,就多了项责任:一旦有矛盾,她要向上面反映,维护姐妹们的利益。
  有一个部长的公子常刁难保姆,他媳妇也帮腔。一听到这个情况,吴妈妈立即找部长评理,结果,儿子儿媳被“熊了一顿”。
  吴妈妈说:我们保姆也是人。“我们诸暨人出外做事,一是要能干,二是对要牢靠,三是要面子——做人不能低三下四。”
  1993年回到故乡时,她离开已整整45年了。
  她和丈夫寿汝绥,在这40多年里,相见不足五次,相处只有三四个月。
  后来就发了大水,整个村庄被淹没,吴妈妈从此瘫痪在床,生活全凭丈夫照顾。盖了房子,积蓄告罄,丈夫地里的活也干不动,这时候又是周部长伸出了援手,“每个月他寄200块,说是我的退休金。”
  记者见到吴妈妈时,正巧周巍峙给老人寄来了药,这些降压药价格不菲。吴妈妈抱着药匣又说:除了村里人,周家真是她在世上的“唯一亲人”了。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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